登入

- 返回

我和我家必定事奉耶和華
──臨汾教會牧者見證‧五代生命傳主浩恩──

王韻翔〔作者為臨汾教會牧者王曉光與楊榮麗之子。本文為見證摘錄〕

天生的利未人
  父親是爺爺奶奶的第二個兒子,取名「曉光」,在這個傳承基督信仰的王家,父親是第四代。「庚子教難」時,高祖父一家在山西悻存下來;民國時期,曾祖父出任過山西「洪洞道學院」教會學校的校長;抗戰後期,爺爺在成都念大學時重生悔改,後與同為基督徒的奶奶結合。父親耳濡目染,十三、四歲時歸主,至今已四十餘年。
  父親初二時遇上文革便輟了學,後來再沒進過學校。爺爺奶奶在動盪時期被迫暫時分離,奶奶帶著年少的父親回到山西洪洞老家,數年後,父親成了一名車間工人。但他始終喜愛讀書,尤愛人文歷史;在他結識了山西一些教會的弟兄姐妹之後,才開始熱心鑽研聖經。當時,神學教育及其研究根本是天外事物,但父親和當時許多人一樣,憑著質樸的熱情和單純的追求,就拜倒在上帝的話語之下,此後手不釋卷、晝夜思想,神的恩惠常使父親喜樂。因著弟兄姐妹的鼓勵,父親很快就開始登台講道(還獲得了不少讚譽)。在此期間,父親抓住上帝給他的進一步帶領,便更加集中精力於聖經研究與教導,而且這呼召後來成為父親一生的事工和生活主要。
  生性內斂的父親,因為長期鑽研聖經,功底日漸深厚,可是在生活俗務和人情世故上卻愈來愈不擅長。他撰寫講稿駕輕就熟,做家務卻是笨手笨腳;與弟兄姐妹探討聖經時神采奕奕,與陌生人相處時卻因木訥而顯得禮數不周;處理事情時不論怎麼小心,都仍處理得不妥當,因此難免讓一些初識的人(尤其是非基督徒)以為他嚴肅深沈、不好相處。母親偶爾會開玩笑說:「他是一個天生的利未人,除了上帝和上帝的律法,其他的一竅不通。」然而,父親的不善交際並沒有使他的朋友減少,儘管他不諳禮節,不懂得以婉轉合宜的言語使人心暢快,但他有著結交朋友的根本──心無城府、待人真誠。凡是瞭解父親的人都很喜歡他的性情,教會圈內的同工也多敬佩他的為人;父親的許多朋友都成為一生摯交,即使相隔千里、十年不見,依舊彼此心照、情誼不改。不善交際反倒使他得到了最好的友誼。

上帝所賜的絕配
  遇到母親,是父親一生極大的福氣。母親為他打理好一切的家務,為他營造良好的生活環境,又幫助他處理教會事務,好讓父親專心於研經和牧養。這就使父親在主裏的知識與領受得到了最大程度的運用。父親私下曾感激的對我說:「是你母親成就了我。」的確,以父親的性情、特長和成長環境來看,他需要一位心地好、擁有治事的才能、智慧和眼光,委身信仰,在任何處境中都能與他同心合意的妻子來輔佐他。假如當初父親要按這個標準去找,恐怕打著燈籠也找不到。有意思的是,母親主動找上了父親,這在一些人看來,父親簡直像是「被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中了」一樣好運。但我想到的是造物主說的話:「那人獨居不好,我要為他造一個配偶幫助他。」
  當他們相識時,母親是個大學生,父親只是個普通工人,兩人前途的差異不言自明;再加上教會傳道人是社會邊緣階層,一旦加入就等於某種程度的自絕於主流社會,父親當時已在教會服事,還將此當作一生志業,表明他不再寄望世俗名聲和前途。而母親身為文革結束後第一屆考取的大學生,有著成為社會主流的優良條件,但是對她而言,身份差異不是障礙,嫁給「沒有希望的傳道人」也不是問題,定意尋找一個蒙召事奉主的弟兄為丈夫、一起與上帝同行才是她畢生的願望。他們婚後定居於山西臨汾,又在山西師範大學找到了工作;母親有大學文憑,進了編輯部,父親則成了教材科的職員。那段時間,我每天放學都會跑到母親辦公室樓下,大聲的告訴她「我放學了!」然後跑去父親的工作間,等他下班一同回家。

「非吾」:一生為主而活
  母親的心志,是因為她也出身於一個傳道人家庭。姥爺(外公)是個孤兒,從小在教會的孤兒院裡生活,他立志要「為主而活」,連名字都叫作「非吾」,長大後就成為牧師。建國後,有人請他撰文批判一些有名望卻「不懂得觀望風向」的牧師,都遭到他的拒絕;在壓力下,姥爺索性把全家搬進了山溝裡,一輩子待在窮山僻壤中傳道,直到離世。姥爺一生剛毅自律,對人言出必踐;他會為了不耽誤第二天的聚會,而提早於大雪的夜裏翻山越嶺、趕去別村講道。他對子女的管束嚴厲,信仰上的教導從不馬虎;脾氣很大,卻是個忠心的僕人。固執的性情顯得不通情理,少了溫柔,但也就是這份執著,給子孫留下了長遠的益處;姥爺的六個兒女(包括母親)都極重視信仰,也將同樣的理念傳遞給下一代,因此三代都成為基督徒並參與各種福音事工。姥爺和姥姥用自己的一生向兒女們作見證,這果效已直達兒女們的靈魂深處,一生揣摩;即使他們偶因無知而誤入歧途,但父母的影響終究幫助了他們再歸回恩典之中。這就想起了耶和華所應許的:「愛我、守我誡命的,我必向他們發慈愛,直到千代。」

上帝的問話:妳為何參加高考?
  母親與姥爺性情相似,認定了方向就不會改變。母親年少時看過一些異象,很早便決志一生服事主。她聽到恢復高考的消息後,決意參加;報考前,神問了母親這個問題:「為什麼要參加高考?」母親回答:「我要以此服事教會。」神沒有再問,母親也開始努力復習課業。就在考試前一天晚上,一位數學老師意外的上門拜訪,還輔導了母親幾道題目,然後便離去了。這位老師和母親並非很有交情,他自己也要參加考試,所以母親當時對他的來訪感到驚訝莫名。直到後來發現考卷上赫然列出一道高分難題,正是老師輔導過的一道,母親驚異萬分,便知神在她的事上有特別的恩典;不僅如此,在考試結果出來前,神就先告訴了母親「一定會考上」。果然,她收到了山西大學中文系的錄取通知書。
  隨後又發生一件神奇的事。夾著錄取通知的錢包,在母親回家的路上被偷走了,她大驚失色、手足無措,也不知去何處尋索,只有向主禱告。第二天,住在城裏的二姨趕回鄉下家裡,將母親的錢包和通知書交給了她。二姨說前晚深夜有人用力敲她的房門,出聲詢問對方,卻一直沒回應、只是不斷的敲門;最後,對方從門下縫隙塞進來一個事物,正是母親的錢包和通知單。二姨打開了房門,發現敲門人竟然跑掉了。事後母親和二姨猜想,是偷取母親錢包的小偷,循著通知書上記的地址將錢包送還了回來(母親註冊考試時,登記的是二姨的住址)。母親因此愈發明白了:上帝要她知道「她能讀大學完全是出於恩典」。上帝如此賜福,又帶領母親日後去成就祂的旨意。
臨汾教會脫離三自之後的大復興
  父母親幾乎是在定居臨汾的同時,就開始在臨汾服事(至今二十多年)。當時的臨汾教會還在三自體系下。臨汾教會與父親的家族淵源極深,一百年前教堂重建時已有父親家族的參與(爺爺的外公是當年負責重建的本地信徒之一)。用「庚子教難」賠款修繕的會堂,當年也是一座醫院,醫院名叫「善勝」,取義於《羅馬書》中的「以善勝惡」,是紀念在義和團事件中的所有殉道者。四九年後,醫院與教堂都被政府接收;善勝醫院便是現今「臨汾人民醫院」的前身,教堂後來又被三自接管(它當年是市區中最醒目、能夠匯聚信徒的建築,如今已淹沒於林立的商鋪中,連門面都看不見了),此後教會便「低沈」多年。臨汾一帶的信徒和傳道人大多與世居此地的爺爺、父親相熟,父母親因為在教會服事的忠誠與才能而獲得會眾的認可。在教會日漸衰微、狀況百出之後,真正能贏得信徒支持的,只有那真正為教會著想的傳道人。
  「脫離三自」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我剛上小學二年,目睹了很多當時的情形。父母親沒有向我詳細講解事件的來龍去脈和神學道理(即便當時講了我也不懂)。後來我才明白,他們不過是為了給這個擁有一百年教會歷史的中國城市找尋一個出路,而且他們找到了。原先臨汾教會的信徒在千人以上,幾乎全部跟隨傳道人離開「三自」;從三自教會成為家庭教會,現在人數已翻了十倍不止,上帝明明的與他們同在。
  全職服事,這是父母親再三禱告所獲得的啟示,神也堅固他們,幫助他們掃除了很多障礙和後顧之憂(例如:按照單位章程,他們不夠退休資格,但神卻開了奇妙的道路解決退休的問題)。於是在我上初中的前夕,父母親開始了全職傳道人的生活,持續至今。舅舅楊旋和其他許多同工、信徒都一起努力,使教會的發展愈來愈具規模,禮拜愈來愈正式,真理教導愈漸豐富,傳道人的隊伍也愈漸壯大,聚會地點眾多;每個主日,臨汾教會舉行的大小型主日崇拜遍佈全市。在不同時節還舉辦各種形式的感恩會、弟兄會、青年聚會、主日學、夏令營、神學培訓等等,甚至建立自己的教會樂團,每逢聖誕節必舉行大型佈道會,使大批民眾領受了福音。就在不久前,全教會頂著巨大的壓力所修建的大禮拜堂「金燈堂」也順利落成。長久以來,本地基督徒不敢想像的教會復興的畫面,在上帝格外的憐憫和施恩之下,發生在臨汾這塊土地上。

不甘成為利未人的附加祭物
  在父母親的服事果效日增的過程中,心理歷程卻非一帆風順,因為讓他們最痛心的竟是自己的兒子。他們全職服事後,有時忙到連續幾天都不能全家一起吃飯。我除了上學,與他們的交集愈來愈少了。不過,我並不為此感到難過,其實反而有些竊喜,因為我已養成了與朋友隨興貪玩、自由散漫的習性,沒有大人的管束讓我玩得更舒暢,所以非但不介意父母的忙碌,還更加盼望他們多多忙碌,好讓我有更多的自由;我甚至希望每天早晨醒來時、他們已經出門,等我玩夠時、他們再回來。「沒有異象,民就放肆」,未受引導和管治的孩子,多半會走上歧途。初二時我癡迷於電腦遊戲,連續近一個月翹課,學習成績一落千丈;直到老師找到我父母,他們才猛然發現自己的兒子已經一塌糊塗。此後我更抗拒學校,休學在家後,仍常常趁他們不在家時溜出去玩,徹夜不歸。那段時間,臨汾教會遭遇了一次嚴重逼迫,父親被迫出走。在他離開臨汾的路上,心情極其難過,想到教會的難處和兒子的困境疊在了一起,就忍不住流淚禱告說:「我這一生教導了許多主的兒女,求主教導我這個兒子。」在他們看來,可能主不是那麼快應允這個禱告,因為我後來雖然回去讀書,此後六、七年的學校生涯只是馬馬虎虎,並沒讓他們得著什麼安慰。其實有不少時候,我對他們是懷有恨意的,我恨他們是傳道人,還想逼我也作傳道人。這種「職業」沒讓我感受到家庭的溫暖和幸福,反倒有不少血氣紛爭;聖經的應許與我的感受之間存在巨大的落差,使我愈發反感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論。
  由於父母熱切的心志,注定了他們不會接受自己的兒子只成為一般信徒;他們想要的,是讓我徹底的融入這個利未家庭,當他們把自己完全獻在祭壇上時,兒子似乎也成了附加的祭物。他們略微缺乏對孩子的循循善誘,不知如何以上帝的道來教導兒子、如何以上帝的愛來兒子,使兒子明白生命的方向與價值。在同樣的年齡階段,他們懂事得很早,理所當然的接受了大人的生活;因而他們下意識的認為我也應該理所當然的認同他們,所以「複雜的引導程式」自然就省去了。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令我十分不滿,雖然年幼的我不懂得表達,卻會以逃避和玩樂間接的回擊他們。然而,我自小對傳道人的榮耀早有隱約感受,在父母一貫的主張和教育下,我很自然的按照他們的想法前行;直到我年齡漸長,在習慣下試圖將傳道人當作自己的職業時,內心的尷尬就愈加顯露:既無動力,又有很多的負面情緒。我無法坦然面對上帝,因為我的惱怒中有祂的一份。

如今歡歡喜喜的獻上
  上帝用了很長時間和很多方式來開啟我的心、提昇我的思想,使我能明白從前不明白的事:在罪惡的世界裡,沒人能脫離痛苦;上帝的僕人奉差遣就是要去承擔別人的痛苦;替別人承擔,意味著要擺上自己,甚至自己的家庭,所以主說:「愛父母過於愛我的,不配作我的門徒;愛兒女過於愛我的,不配作我的門徒;不背著他的十字架跟從我的,也不配作我的門徒。」我理解了,父母並非不願專心愛我,只是他們還有需要愛的對象──主的教會。他們或許在自己的兒子和教會之間做得不夠周全,卻是人在所難免的;他們或許耐不住性子便對兒子發脾氣,但他們畢竟也是蒙恩的罪人;他們或許沒有完全被福音的力量釋放以致能自由的向兒子表達愛意,然而想到他們備受摧殘的成長背景,以及今天仍在艱險環境中掙扎的情況,怎麼不使他們的愛心受到壓迫呢。而我,還怎能計較點滴得失呢?
  我更發現一件重要的事,即他們為上帝小小犧牲了一下自己的兒子,但上帝早以祂兒子耶穌替他們償還百倍了;上帝才是真正徹底犧牲了祂的兒子。在上帝成就無與倫比的美事以前,別說我沒有損失什麼,即使有損失,也是歡歡喜喜的損失;要獻上,更是歡歡喜喜的獻上!

愛主的人,願主的榮耀在他們身上
  如今,我回頭看臨汾教會,發現「他」就像是我的弟弟,和我一起在父母的呵護下不斷的長大。這些年來,「他」比我得到父母更多的關注,而使我被冷落,有時我比「他」還顯得落魄;過去我非常嫉妒「他」,如同大兒子嫉妒浪子一樣。但上帝開恩讓我看見了,父母親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代中國傳道人,他們在艱苦的歲月中走過來,不向前人要什麼,只盡力尊重前輩、帶領後輩;他們為教會付上了代價,不論做得好不好,都已盡了最大的智慧與力量;他們站立得住,甚盼神國的臨到;他們的為人與服事,惟獨主有資格評價。我雖然稍被父母忽略,上帝卻已親自作了我的父親。此刻,我比從前更尊敬父母親,並且深深以他們為榮,因為凡是愛主的,主的榮耀會顯在他們身上。今後我和我的家,也必繼續事奉耶和華。